「鬼」和你開餐

文:列宇翔(神秘文化作家)
≪獵巫武者 罪與罰的黑炎≫(列宇翔著)現正於各大書局有售。

早前盂蘭節,善信在街燒衣供養。用普通人的角度看,這現象可以引申一大堆問題:鬼需要飲食嗎?若鬼不得食,鬼會死嗎?鬼若需要飲食,那麼鬼門關未開之時,它們怎麼辦?西方的鬼似乎沒有人致祭供奉,那麼它們又如何「生活」?

要回答這問題,我們得先了解,究竟鬼是怎麼樣的?「鬼是什麼」,此問題太複雜,這裡先集中略談與飲食有關的部分。

粗略來說,「鬼」可分為兩類。

第一種,在古代,「鬼」有時與精怪甚難區分。有些鬼,既有形體,復有體溫、五官、內臟,這種「鬼」與現今普遍認知的「靈體」大不相同。(日本神話中的「鬼」,某程度上也繼承了此傳統。)

根據文獻,這些「鬼」吃東西時。會用舌頭取食,吃得很大聲(註1);還會把頭摘下來放到旁邊,把食物往脖洞裡塞,食後把頭安置回去(註2);還會用鼻來喝酒(註3)。它們吃東西與生人無異(註4)。

印度教也有此說法,該教的某種鬼(raksasas ,yatudhanas 及 pisacas),眼是血紅色的,長有滴著血的獠牙,爪子張開,以食屍維生。這些鬼,用現代華文來形容,該歸入妖怪一類吧。

不過,這些有形有相的「鬼」及其進食的方式,與今天大家的經驗差異太大了。

第二種「鬼」,就是我們認知的「靈體」。

鬼是一種「陰氣」,這觀念古早已有(註5)。早在殷商時期,甲骨文中已有「鬼」字並有「鬼方」的記載。當時百姓已信奉萬物有靈,祖先之亡靈及萬物之靈可為世人帶來禍福。

在西周的宗法制度確立後,前人蔭庇子孫,後人要終追遠的觀念確立起來,祭鬼與祭祖文化亦結合起來。

盂蘭節人們施舍的祭品,與清明重陽掃墓所供奉的祭品,紙錢用品會燒給先人或鬼眾,食品則放置起來,「靈體」會自行進食,這已是常識毋需多談。在我們的印象中,鬼吃東西只是「吃掉」食物的「精華」,供品原物仍然存在,不會忽然消失這麼恐佈。

佛經上有個故事。有一個婆羅門外道跑去問佛:如果我祖先死去了,我在祭祀時給他供品,他收得到嗎?

佛說,如果祖先投生於地獄道、畜牲道,或人道,是收不到你的祭祀供品的。只有投生在餓鬼道中的「入處餓鬼」,才有可能收到祭品。

如果照這種理論,說不定善信的供奉許多時「誤供」了給旁人——不,是旁鬼了。不過,這也算是報施,沒相干吧。

西方早期一樣相信泛靈論。古希臘文明裡,鬼魂是以靈魂的概念出現。畢達哥拉斯學派闡述古老的靈魂輪迴說,他們認為靈魂不僅不朽,而且可在多個軀體之間進行轉生。這理論成為希臘人靈魂觀的一個基本信念。

希臘的奧爾甫斯教派(Orphism)明確提出靈魂轉世的概念,與印度的轉世觀念十分類似。後來因波斯及古巴比倫宗教善惡二元論的影響,世人受到光明與黑暗的正邪對立影響,「通靈」便慢慢變成與「邪靈」溝通。

那麼,西方的靈體需要飲食嗎?以現今的習俗看,似乎不大見到西方人會到墓前供奉祭品。

難道中華的「鬼」需要吃,西方鬼則不需要?(華人與鬼果然是貪吃鬼!)

我讀到一段資料。希臘《路吉阿諾思對話集》(周作人譯)中有一篇「關於喪事」說:「他們的營養似乎專靠我們在墓上所供獻的奠酒和祭品,因此假如在世上沒有親戚朋友活著,那麼這鬼在陰間只好餓著肚子過這一世了。」

餓足一世,真是人間,不,是鬼間悲劇!

中華流傳一種說法:「人得一飽,可耐三日;鬼得一飽,可耐一年。」怪不得鬼門關一年開一次,鬼眾吃飽這趟,就要撐一年了。

西方祖靈得不到祭祀,究竟會不會餓死?

有些佛教中人解釋:由於華人遍有祭祀祖先的習俗,先人死後意識才會生出「想得到祭祀」之念頭。而西方眾生由於千百年來皆沒此習俗,所以死後就不會投生這種「想進食」的鬼道云云。

鬼除了吃供品或食物,還會「吃人」。佛教認為,鬼吃的主要是人的「精氣」。傳說在娑婆世間(即我們所住的世界),很多餓鬼靠吃人精氣而活命,而人之所以被吸精氣,是因惡業罪報所招來(註6)。

而據《正法念處經·餓鬼品》裡記載,鬼有三十六種之多,不同的鬼以不同的東西為食物,計有嘔吐物(食吐鬼)、屎(食糞鬼)、氣(食氣鬼)、唾沫(食唾鬼)、花鬘(食鬘鬼)、血(食血鬼)、肉(食肉鬼)、香煙(食香煙鬼)、精氣(食人精氣鬼)、燒屍炭火(食火炭鬼)等。最恐佈的是「食小兒鬼」,專門偷取人家嬰兒為食。香港近年有殘害下一代來謀取權力和財富的「吃子文化」,這些人魔,死後大概便會化為「食小兒鬼」,生前害人,死後也害人。

至於對耶教(主流的耶教)來說,人死後靈體只會乖乖在墓中安息等待未來大審判,自然沒有餓肚子的煩惱。至於在人世間興風作浪扮作先人求這求那的,那只是魔鬼的騙人技倆。既是魔鬼把戲,大家也無謂擔心它們的餐飲問題了。

註1:《夷堅丙志》「孫鬼腦」條:「每啖物時,伸舌捲取,咀嚼如風雨聲」

註2:《太平廣記》引《異苑》:「脫頭於邊,悉斂果魚之屬,以內頸中畢,還自安其頭」。

註3:清《夜譚隨錄》說鬼:「如象鼻,就器吸酒,咕咕有聲」。

註4:《述異記》:「鬼飲啖不異生人」

註5:《說文解字》:「人所歸為鬼。從人,像鬼頭,鬼陰氣賊害,從」

註6《大方等大集經》「爾時此娑婆界。有於惡心諸餓鬼等。常仰食啖一切眾生精氣血肉以為生活。如是鬼等無量阿僧祇。同白佛言。世尊。我等惡業罪報所招。常啖於人肉血精氣以活性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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